庸常岁月·5


总算有自由支配的时间了。

没放假的时候,林志清发过天大的狠:等放假了,一定要把觉给睡足了。要是能多睡点儿“觉干子”存放在那儿就好了,平时上班觉总不够睡的。

可是事实上做不到。

才放假两天,林志清就憋屈得不行。天生的贱命不是?忙时忙得要命,闲时闲得发慌。以前上班,540斑点狗闹钟喊“大懒虫,快起床;大懒虫,快起床”的时候,睡意正浓呢,一百二十个不情愿起来。可现在,不上班了,600没到,却翻身打滚地睡不着。慢腾腾地起来,去楼下打了两趟太极拳,洗漱完毕,吃了早饭,也才730不到。还有二十来天呢,可怎么过啊?林志清他是个闲不住的人。

那天,实在闷得不行了。他叫老婆去街上买俩菜,中午喝酒,一个人喝。喝了有半小碗,大概有一两多点儿吧,不喝了,没意思。看来古人所言“酒逢知己千杯少”是有根据的。林志清把那没有喝完的半小碗酒又倒回了酒瓶里去。

下午,下午睡觉,一直睡到头疼。

明天,明天重复昨天的故事。

去打牌,不行。一是不常玩怕输钱,二是牌技差没人约。去旅游,也不行。人家初三老师中考考得好,有学校奖励免费出游,不是初三老师也行,那得至少当个中层干部。他林志清好几年也轮不着上一回初三,更不是学校里的领导,免费出游那是别人的美事儿,多半没有他的份儿。那自费呢,他还没小康到那地步,贷款买的房子,债还没还完呢。上网聊天,更不行。林志清既不是有钱阶级,也不是有闲阶级。就是在班上,他也从不聊天。总是编造谎言去应付别人的假话,他觉得只有无聊透顶的人才会这么干。林志清很自恋的,有空的话,而且又有兴致,他会看看书,爬爬格子。

说起爬格子,那倒是林志清的一大爱好。只是爱好而已,到底会有什么建树,说起来他自己都会发笑。

哪一年林志清就在他的学生们面前吹嘘过的,钱钟书能写一部《围城》出来,他林志清也能。作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说。名字都想好了,叫什么《庸常岁月》,好像。多少年后呢,岁月一如从前的庸常,可他立志要写的那本书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了。他刚教学那会儿的学生现在见到他还会想起来问他要书看呢,也就是恭维一下而已。林志清却总是很认真地说:“我一定要好好地写,至少要对得起读者才是。”

现在不正该是尽情挥洒的时候吗?是啊,时间有了,可兴致又没了。这就注定了林志清一辈子只会是自视甚高而又最终一事无成的教书先生。

老婆叫他给自己的孩子辅导辅导,平时总是忙,难得有这么个空闲过问过问。这事儿他也做不来,他宁肯掏钱叫孩子去学画画学游泳,也不愿意把孩子关在家里教她写作文。

他说:“孩子的学习不是靠大人盯出来的,尽瞎操心。”

一提到孩子的学习,林志清比孩子还烦。

“要不回趟老家吧。”老婆怕他闷出病来,这样提议道。

“哦对,回趟老家。”林志清一下子兴奋了。

“哦,回老家了。”儿子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那就回老家吧,都多少日子没回去看看老父亲了,这不是一次很好的乡间旅行吗?

用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来形容回老家路上的景致,其实是不恰当的,因为这是在最为炎热的夏季。但此时此刻林志清确实就是这样的感觉。

路上来来往往的私家车,林志清看在眼里一点儿也没往心里去那是假的,羡慕之色他只是没有流露出来而已。

“儿子啊,要是让你选,你喜欢买什么样儿的车呢?”林志清看路上的小车那眼神儿就像小时候饥饿的时候看着人家吃东西一样直勾勾地,就差往肚里咽口水了。

“爸,我喜欢朗逸,黑色,就带天窗的那个。”儿子小强直抒胸臆。小强经常接受林志清的汽车标识普及,已经认识了不少牌子的汽车了。

“好的,那我们就这么定了。”

“哦哎——”

一家三口儿就那么惬意地颠簸在乡间大巴上。林志清时不时地把脑袋探出公交的窗户,尽情地呼吸乡间的野风吹送过来的一切。一阵阵刚刚割下来的青草在太阳底下暴晒所发出来的清香混着牛粪味儿令人神清气爽,路边意杨林里的麻雀叽叽喳喳地鸣叫,竟也成了悦耳的乐章。是啊,农村的田野是多么地广阔啊,只有这里才可以称得上是自然。如果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争名夺利,“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做一个自在的农人,享受天地的馈赠,这世上哪还有什么痛苦的存在?自古至今,像陶渊明这样的智者真的是太少太少了。

下了公交,还要坐一两个小时的三轮“马自达”才能到家。这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了,就在两年前那是要步行的。可能是生于农村长于农村的缘故吧,林志清对农村的感情是相当深厚的。一路上,他一直兴味盎然地跟上街买东西的人们攀谈着,认识的不认识的,在他看来,都像泥土一样地淳厚,质朴,亲切。而在他们的眼里,他也不是酸不溜秋的书呆子,他和他们是可以完全融在一块儿的。因为他的父亲正是他们中的一员。他虽在城里工作,但永远也改变不了他对农村的感情,他没有邓小平那么伟大,但他一样会说:“我是农民的儿子。”

林志清这次回老家,也就是看看他的老父亲。

可能是听说儿子儿媳他们回来了,远远地,远远地就见老父亲站在村头的桥上,正努力地把弯得像弓一样的腰挺了挺,乐呵呵地向他们蹒跚走来。孙子叫他,他光看着孙子的嘴动,却听不清孙子说什么。他以为别人也听不清,就大声地冲着孙子喊:“乖乖,回来啦。”

“父亲是真的老了。”

母亲去世的这几年,父亲一下子就老了,老得像一棵秋天里的老柳树。

林志清的眼前就有些朦胧。毕竟,父亲七十多了。

林志清的父母在中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民,能把林志清培养出来也算是奇迹了。所以,在城里的儿子能带着儿媳和孙子回家来看他,这在老人就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林志清在家的这几天里,父亲的老脸上就一直挂着笑,谁走过他家的门口,他都要人到家里来坐坐,递上一支烟,聊上两句话。

现在的家里,已经不像从前了。从前,志清的弟弟志武因为超生,三间低矮的茅草屋,给计生办的人砸得大窟窿小洞的,一到下雨天,就外面下大雨,家里下小雨。志清偶尔回趟家,有时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志清叫老人到他那儿去住,他们又舍不得三儿志武的两个孩子,就这么地一直让志清牵肠挂肚了好些年。如今,志武两口子在外面给人家打工,年前在老宅基地上新盖了房子,宽宽大大的四合院子,父亲就在家里照顾着三儿志武的两个孩子上学。这几年,志清的手头也稍微宽裕了些,每个月都能捎上一百二百的零用钱给老人。

日子是比以前亮堂多了。

可是,林志清还是高兴不起来。父亲的耳朵听不见了,能掏心掏肺说体己话的娘又不在了。在志武空荡荡的屋子里,志清东头房转到西头房的,心里那个空落,父亲并不知道。只有等父亲从堂屋里出去了,志清才敢抬头定定地看看东墙上母亲的老照片。母亲还是老样子,只是不能叫她一声娘啊。

没有母亲的支撑,志清是断然读不成大学的。为了给志清按时寄上生活费,母亲曾经起早贪黑地在芦苇荡里打粽箬,脚底板被芦柴桩子戳得就像马蜂窠。就那样,母亲从没跟志清诉过一句苦。苦命的娘啊,怎就这么地没有福分?苦熬苦挣的苦日子刚刚到了头,母亲竟然走了,走得那么匆忙。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啊。

母亲是带着遗憾走的,她遗憾自己没能走在父亲的后面。临终的时候,她很少说话,只是反复叮嘱志清:“日后要好好待你爹。”

听志武的小儿子说,奶奶去世后,爷爷经常哭,一喝多了酒就哭。白天洗衣服的时候会哭,夜里睡梦中也会哭。

就让母亲活在心里吧,林志清尽量不让父亲瞧出自己的心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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