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常岁月·8



从乡下刚回到家,林志清就接到校办电话,说教育局又要“考学”了,还正儿八经地每人发了三本学习材料。去年林志清就考过的,据说,这“考学”还是作为经验从外地引进的。上面的教育主管部门也真会与时俱进,过一段时间要不整出些个动静来,就怕花果山上的孙悟空们会大闹天宫,所以,什么“学洋思”,“五有工程”,“六条禁令”,“素质大比武”……一浪接着一浪,一浪高过一浪。所有的活动,按照教育局的意思就是要促进老师们不断地进行业务学习,从而推动教育的发展,提高教育的质量。校长们常常会引用教育局长的话说,要给学生一杯水,做老师的得有一桶水。我们只有不断“充电”,才能真正做到“一切为了学生,为了一切学生,为了学生一切”。按说,拿来主义也没有什么不好,关键是真想学习经验的能做到“得意忘形”,而不想学习不会学习的往往是“得其形而忘其意”。教育发展没发展,质量提高没提高,没有多少人过问,到底做了哪些事情,年终总结报告领导们那是一定要有得说的才行。

这一回“考学”,教育局的雷声比历年都大,言传,考不及格者,待岗;名列末位者,下岗。林志清不怕这个。其实考试对于林志清来说,那是小菜一碟儿。这辈子别的不敢说,做题目林志清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要不是没有背景,林志清早去做公务员去了。

但是林志清从心底里面厌恶这些东西。考称职外语,考计算机,考第二学历,他都考了,他看到的也太多了。他有时也在问自己,我不考这些东西行不行?很多时候,他还是否定了自己:不行。话筒不在你的手里,你说了不算。你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你也不能免俗。

去年,林志清作为本校代表,就享受了一回干部待遇,是与乡镇文教助理和中小学校长们坐在一块儿考的。当时,那场面那家伙那是相当的壮观。教育局长亲自巡监,好多大肚子助理大脑袋校长们公然在年轻的监考老师的眼皮子底下作弊,那是一群老师在考试啊。林志清就是眼睛再近视,他的耳朵可不聋啊。林志清一边考一边拿眼往门口瞧,脑门子都考出汗来了。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他是怕冷不丁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学生站在这群老师的面前。他俨然成了考试的贼。至于嘛?林志清他这是咋的啦?不就是一次小小的教学活动吗?吓唬谁呢?备个小抄啥的,逢场作戏,应付一下了事得了呗。但林志清他就是不,他觉得,考试作弊,那简直就是有辱斯文。他还是认认真真思考,仔仔细细答题,就跟他平时要求学生的一样。考了不到一节课的时间,林志清就交卷了。离开了考场的林志清感到了十二分轻松。可来的结果呢,表彰考学成绩优秀的老师名单里根本就没有林志清。怎么可能有呢?几十年来,他林志清一直讲的是对和错,可现实呢?现实只论输和赢。一根筋,他不输那才叫一个怪字。

“但愿今年不会‘涛声依旧’吧。”林志清还是拿起了“考学”资料,是不想为了那五斗米而折腰,可一大家子人没那五斗米也不行啊不是吗?

林志清正在家里看“考学”资料呢,电话响了。生号码,谁呀?会不会打错了?不接。林志清的屁股还没落在椅子上,电话再次响起。

“你好,请问你是哪位?”

“是林志清吗?”细细的声音。

“我是林志清,你哪位?”

“我是墨白啊,还记得我吗?”仍然是细细的声音。

“哎呀,是京里来的稀客啊,我哪敢不记得你呀?”林志清终于想起来了,是二十多年没有见的高中老同学。

“我现在马晓明这儿呢,你过来一起吃个饭。”马晓明也是老同学,现在的市工行主任。

“好,好,我一定到。”

林志清又坐回到了椅子上,拿书盖在脸上,身子后仰,静默了一会儿。二十年前的那个墨白再一次地浮现在了林志清的眼前。

墨白的爸爸是个做生意的,做什么生意,现在已经不记得了,但印象里好像当时墨白一个月有钱一个月没钱的。瘦得跟猴儿一样的墨白特爱书法,衣服上常常是墨迹斑斑的,我们的枕头都是用稻草做芯的,而墨白的枕头里揣的全是字帖。我们热爱文学的语文老师马爱群先生有一回去了趟泰山,回来后写了篇《泰山观日》,墨白足足为他誊抄了三遍。一不小心被也爱泼墨挥毫的政治老师唐好古在课堂上瞧见了,吃了一顿劈头盖脸的嘲骂。但墨白反而更加地痴迷于书法了,而且日益精进,像有大出息的样子。当年,我们学校的老师,有两个好传统,一是篮球,再就是书法了。像物理老师李超风的行书、语文老师魏子珩的隶书、体育老师杜晓刚的魏碑等都为学生们所称道的。我们几个爱运动,动不动就去打篮球。林志清呢,个头儿小,单薄,又好静,于是从那时候开始就和墨白一样喜欢上书法了,就是喜欢,也没有人点拨,瞎折腾。但可能就是悟性各有不同吧,当时唯一能与老师们的作品放在一块儿展览的就只有墨白了。墨白自然是出尽了风头,占尽了便宜,我们化学老师家的女儿王晓岚对他竟由无知发展到好感进而走向了爱。

林志清本来和王晓岚是同桌,林志清喜欢音乐,也深得王晓岚的喜爱,但林志清更喜欢独处,家庭的境况,容不得他林志清热闹。这林志清和王晓岚自然也就渐行渐远了。当墨白从爱河里爬上岸来的时候,才知道我们班只考上了林志清马晓明他们几个人。墨白是第三年念了“高五”才考上的,不是美院,而是经济学院,据说,还是书法帮了他的大忙。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们听到的关于墨白的故事,那都是很具有传奇色彩的。大学临毕业的时候,他在校园里搞了个书法展,正赶上北京的一位领导来校视察,被看上了,很快他就去了北京。接着,墨白读了硕士读博士,MBA毕业后,还曾和资深经济专家们一起同台作过报告。后又下海搞了个公司,做起了董事长。

小城的同学一聚会,我和林志清就会听到墨白的名字,毕竟,他是我们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母校里面走出来的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在所有的同学里面,墨白是结婚最晚的一个,他老婆当然不是王晓岚了,王晓岚是等不了那么久的。我的孩子都读初三了,墨白的孩子才幼儿大班。事业上有成就的男人嘛,结婚总是很迟的。母校五十年校庆之前,林志清曾上网查过墨白的信息,给他发过E-mail,好像只收到个“Thank you”的自动回复,就再无下文了。

所以,对于整天生活在围墙里面的林志清来说,这墨白简直就像是一个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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