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

 

虽说我是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的,可是对于鸟儿的印象,却没有多少缘自亲身经验。因为小的时候,我那一大帮子兄弟里面,就我孱弱,而且胆小。他们大多都不读书,每到捞鱼摸虾、斗鸡捕鸟的时候,斯斯文文的我总被他们骂做书呆子,我是越发地上不得前去了。所谓“喜鹊叫喜,乌鸦叫丧”,完全是听长辈们说的,也不见得就有什么根据,反正不知起于何时地就在心底里根深蒂固了:小燕子就是把屎拉在我的头上,我也绝不会想到要用长长的竹竿去捅屋梁上它们的窝的。

在我们乡下见得最多的鸟儿要算是麻雀了。对于麻雀,其实我真的说不上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记得,稻子快要熟了的时候,大人们总要到田里去看稻,要从麻雀的嘴里夺粮。正是在那暑气蒸腾热浪翻滚的旷野里,要顶着烈日,不停地用坏瓷盆敲得咣咣当当地响来吓走麻雀。当父亲和叔叔们累了去抽烟的时候,当妈妈和姐姐们累了去纳鞋底的时候,我们就得了机会,沿着田埂连敲带吆喝地前后蹦腾,丝毫也不知疲倦。在那个永远也没办法填饱肚子的年代里,麻雀无疑是我们的敌人。

也曾学着闰土教迅哥儿的法子,在院子里捉得过几回麻雀,但终究没有像我的伙伴那样去了毛,扒了肚,油炸了吃。我说我怕养不活它们就总放了,他们就一边惋惜,一边又直骂我是呆子。

我不知道“欢呼雀跃”这个词最先是何人所造,在我看来,这个“雀”就该是麻雀了。你听过一群麻雀的叽叽喳喳吗?那一定是蔚为壮观的。坐在教室里听先生上课听得乏味的时候,往往就出了神,看屋檐下麻雀的嬉戏。有时见两个麻雀打成了一团,滚在了地上,而且就在脚边。刚要探下身子去捉,就见它们唿啦一下全飞走了,心里就十二分的惋惜,直到先生狠狠地拿眼剜了我一下,才又慢慢地回过神来。

我对麻雀开始有了敬意,那还是在母亲重病垂危的时候。

因为我们的疏忽,劳碌了一辈子的母亲竟得了不治之症。在她临终前,我们做儿女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习俗,为她做一口棺材。躺在床上的母亲,就跟平时一样,没有多少话要跟我说,我也想不出什么话要跟她说,就在狭小的老宅里,我们母子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着。做寿材那天,我最终还是到院子里去了,我哪里有心思去看木匠做活?实在是熬不住那沉默的痛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忽然注意到了一只麻雀落下又飞起,落下又飞起。原来,它在不停地从院子里叼走木料刨花。只见它又叼起一根极细极长的刨花,分明是艰难地飞到了一棵矮树上。它转了转身,稍停了停,再一跃,上了紧挨着的一棵高树。在那高高的树杈上,我看到了有一个正在搭建的雀窝。它把嘴里的这一根细长的刨花交给了它的伴儿,没有停留,就又俯冲了下来。“它们一定是快有儿女了吧。”我这样想着,泪水竟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母亲啦,你不也曾麻雀一般地含辛茹苦吗?无论是烈日当头,无论是寒风刺骨,为儿为女,你哪里有过片刻的消停?刚刚一个一个雀儿似的把我们拉扯大,我们就一个一个雀儿似的飞走了。一天福还没享,你这就要永远地离我们而去了!

是啊,就自然的意义来说,麻雀和人没有什么不同。为了生存,为了生活,就得劳作,就得奋争,有时甚至不惜生命。只有当生命账户上的余额渐近于零的时候,才会由衷地感叹生命是何其的短暂,才会良心发现一切的钻营、争斗是何其的愚蠢,才会幡然醒悟朴素的生命是多么的美好!

自从来到城里,就很少见到真的鸟儿了,就连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麻雀也很难见到。有一天晚上,在家得利超市门前,我竟意外地听到了久违的麻雀的叫声。它们吵得简直肆无忌惮。不知道是它们嫌城市里太不安静才不得不抬高嗓门的,也不知道是它们太怕寂寞才这样长久地鼓噪的。在我听来,这就是天籁,远处高分贝音箱传过来的嘶哑的说唱是无可比拟的。以后的日子里,我一得了空,就要去家得利闲逛,去听听麻雀们的谈话。这样,我便可以身在城市心在乡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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