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的境界

只要识得字,人人便都可以去阅读。但就阅读的目的或阅读的水平来看,阅读者却有三个阶级,这也可说是阅读的三种境界。

一是消遣性阅读。候车啦,等人啦,或是饭后睡前啦,总要读点什么才好。没有什么讲究,随意性很大,小小说,故事会,晚报副刊,明星绯闻,寻人启事,征婚广告,看到什么读什么,能打发无聊的时光就行。这类阅读,没有指向性,没有连续性,更没有深刻性。只要身边再有一个人,阅读会立马被更为有趣的事儿所取代,吹牛,赌博或是什么别的。这是最平庸的阅读,其最大的作用就是消遣。

二是研究性阅读。读书读得久了,有些人的品位自然会慢慢提升。就如交朋友,不是什么书都愿意看的,同样有“逢知己”和“不投机”的时候。真正值得阅读的,往往是那些“磨脑子”的书。所以,要进行研究性阅读,就要学会适当地拒绝。拒绝,意味着既不为某些时髦的写作分心,也不对人为的热点动心,更不为虚假的创造操心。不仅如此,网络的精彩,球赛的热闹,酣睡的香甜,游戏的畅快,都是应该适当拒绝的。否则的话,什么时候“磨脑子”呢?

与一般的书比较起来,“磨脑子”的书具有更加密集的信息量和深刻的思想内涵,往往是前人思想的精华、阅历的浓缩。它不是那种读起来驾轻就熟的书,而是不静下心来深入思考就不能理解的书。研究性阅读,是主动的积极的,阅读的过程也自然是愉悦的。读一部名作,犹如赏一幅名画,看一场好戏,常能沉醉其中。这样的阅读,不在量,而在质,往往能启心益智,受益无穷。

三是交流性阅读。如果说研究性阅读还带有些功利的话,那么,交流性阅读就只有怡情悦性了。到了这种层次,有些书是绝对不会去看的,还不仅仅是浪费时间的问题,更有洁身自好不受浸染的意思在里面。读大家之书,如饮醍醐,往往浮躁尽除,功利皆无,能使人暂别琐碎与平庸、浮躁与虚妄。书的作者,自然是不分古今中外的,无需吆喝,读者心甘情愿地听他们“唠叨”。这样的阅读,能把辽阔的空间和漫长的时间浇灌给你,能把一切高贵生命早巳飘散的信号传递给你,能把无数的智慧和美好对比着愚昧和丑陋一起呈现给你。

永远只把自己的脑袋当作别人思想的跑马场,就是再喜欢读书,也进不了这样的至高境界。所以,这个时候的你,已经不是一味地接受大师,而是常常与大师争论,与大师商榷,读而不失自我,读而不失尊严。阅读已经使你摆脱了平庸。读世,读尽世事沧桑;读人,读懂人性善恶。

读书人的多,数不清,但大多数人只停留在第一境界,仅少数不甘人生庸碌者可进入第二境界。进入第三境界,非志强智达者不能。但能进入第三境界者,必是成功地穿越了第一与第二境界的人。

读书的三个境界,何尝不是人生的三个境界呢?

然而,“纸上得来终觉浅”。读得无字的书,方是阅读的最上等人。

优秀的文学都是“寓言”


 


优秀的文学都是“寓言”。我以为。


当然,你要知道,我这里所说的“寓言”,已经不是专指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像《狐狸和乌鸦》、《小马过河》之类的特有文学样式。而是说,任何一个优秀的文学作品,高明的作者总是会把想要表达的思想寓含在文字里,总是“话里有话”的。把“指桑骂槐”“含沙射影”这两句成语拿来演说此种现象,那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陶渊明一直醉心于“世外桃源”,但他却说,“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你相信吗?不会吧,陶公没有那么健忘的,他只是不想那么直白罢了。而《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呢?他曾感慨良深地说过,“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他只怕别人不能理解他的心思!那么,一个读者,就得用心地把作者的思想从文字里给“透析”出来,如果不能琢磨出“言外之意”,那就不仅辜负了作者的良苦用心,也白费了自己的一番工夫。


不难看出,因为出身、境遇、性情等诸多因素的不同,这才有了莎士比亚、屠格涅夫、巴尔扎克的各各不同。也正因为如此,这才有了文学圣地的“百花齐放”。但是,无论他们怎样的千奇百怪,走进他们的文字,我们都能“拨云见日”,读出自然的趣味,生活的本真,生命的妙谛来。


古人不是早有“诗言志”之说吗?世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个作品,总要表现点什么。只不过有的“寓”得浅近有的“寓”得深远罢了。


比较“浅近”一点的,一般是寓人于物的。此为第一层次。


像韩愈的《马说》、柳宗元的《黔之驴》、冰心的《墙角的花》、刘征的《山泉戒》等等,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篇什,自不用我多说,没有谁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的。


虞世南的《蝉》,你一定能背得上——


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讲课的时候,我是这样“插科打浑”地跟孩子们诠释虞世南的意思的——


我的形貌很漂亮,肚里全是好文章。


我的美名传得远,靠的不是老岳丈。


孩子们听后都笑了。当然,有点儿文学素养的人都知道,虞世南的《蝉》如果仅仅作这样一种解读,那它也就不会流传久远了。


稍微“深沉”一点的,是寓情于景、寓理于境的。此为第二层次。


你读过杜甫的《望岳》、王安石的《登飞来峰》、普里什文的《林中小溪》吧,读着“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样的句子,你的内心会不和作者一样的激荡吗?我在读到宗璞的《紫藤萝瀑布》中“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是生命的长河是无止境的。我抚摸了一下那小小的紫色的花舱,那里满装生命的酒酿,它张满了帆,在这闪光的花的河流上航行。它是万花中的一朵,也正是由每一个一朵,组成了万花灿烂的流动的瀑布。”这一段话的时候,我真的就像作者所说的那样,不觉要“加快脚步了”。


最为“深邃”的,是最高明的也是最难解读的,那是寓人于人、寓事于事的。此为第三层次。


“故事里的事,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是。”像李商隐的《无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读起来,就不太好懂。读不太懂是吧,这就对了。我们把它作为政治诗来读的人就不应该嘲笑把它作为爱情诗来读的人了吧!不是说“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吗?我的意思是,一个优秀的作品,其“寓意”是开放的。作者的作品一经诞生,就交给了读者,读者自然就成了第二作者,有解读作者的权利,有读出“自我”的自由。(牵强附会,自然另当别论。)


我们为什么要看《汉武大帝》,我们为什么要看《贞观长歌》?我们其实是在“以史为鉴”、“借古讽今”呢。有一位哲学家就这样说过,“一切的历史都是当代史”,这是颇有见地的。人们从故事里,能观照时代、社会和自己。一出《四郎探母》,看多少回都能看得一个热血男儿泪流满面,这大概不仅是“故事”的魅力之所在,也是“故事”的责任之所在吧。


无论是幼学蒙童,还是饱学之士,人们无不喜欢故事,尤其是那些“言近而旨远”的故事。可以夸张一点说,多少人都是在“故事”里“泡”大了的:一边“读”着别人的“故事”,一边“写”着自己的“故事”。人生就得有故事,没有故事的人生不仅只是灰色的,而且简直是可怕的。


毛泽东说,读《红楼梦》,先可当故事读,后要当历史读。由此看来,毛泽东算是一个真正的读者了。真正的读者眼里,像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这样的杰作,就绝不是简单的一个故事;像孔乙己、葛朗台这样的形象,就绝不应该也不可能只是一个与我们毫不干的人!


比故事更难读懂的是散文。比如茨威格的《世间最美的坟墓》,比如比尔博姆的《送行》。没有精神与精神的沟通、灵魂与灵魂的交谈,想迈过“阴阳界”,“连门都没有”!


文学由浅近而至深远的这三个层次,不妨看成是文学作品或读者的三个阶级。


今天的孩子,常有当街大喊“I LOVE YOU”的,他没有什么,倒是我听得有些脸红心跳的。还是含蓄一些为好吧。一对传统的中国夫妇,彼此一辈子没说一个“爱”字,他们却能“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文学之美,正在于含蓄。让我们的人生也具有文学之美吧,寓意隽永,韵味无穷!


 


2008-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