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了吗?

——写在2018狗年春节的前三天

林以广

 

在我们中国,有一种聊天比较的无趣,那就是问“你今年多大啦?”

既然要问,那我就直言相告:再过几天,我就五十岁了。

“你今年多大了?”看似无心地一问,其实大有文章。

“再过几天,我就五十岁了!”话是实话,但我真心不想搭理你。

毕竟我还活在中国,中国是礼仪之邦嘛。出于礼貌,我得装出一脸的和气。

在我们中国呢,你一般是不会问我“How old are you?”的,往往都是些“今年贵庚啊?”“您高寿?”这样的叫我猝不及防的提问,我非得像聋子似的“啊?”一声,你才又慢条斯理地重复一下,这不仅显示了你对我的十分尊敬,也更显示了你良好的教养。

这就是中国的文化。

我对外语不是很通,我不知道“How old are you?”还有没有别的问法。我倒是挺喜欢“How old are you?”这样的直截了当。

要是一个陌生人问我,也就罢了。问我的偏偏就是熟人,而且往往偏偏就是和我共事多年的你。要是问一回两回,也就罢了。老问,有意思吗?

有意思!

在你,这太有意思了!

不断地问,其实是在不断地提醒,其实是在不断地强调:我老了!

想想我都觉得好笑。

我老了吗?

记得你好像比我还大两岁呢,按理说,你不是比我更老了吗?我明白了:你是想在我的面前秀你的成就感优越感和幸福感。我知道,你最想看我一脸的羡慕和嫉妒,我呸,我连恨都没有,我工作那么辛苦,有点儿时间,我还要省下来睡觉呢我。

还有你,我记得你小子以前见到我总是点头哈腰的:“老哥,我就服你!”现在似乎混得有点人样儿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老哥”的“哥”就没了,我一下子就成了“老林”。是,你是比我年轻,但你会和我一样,慢慢地变老。要知道,树上的叶子如果老不掉下来,不是秋天还没有到来,那就说明你那叶子是用塑料做出来的或是用颜料画上去的。

想想我都觉得好笑。

我老了吗?

20多年前,我可以造一大堆孩子出来,可是国家不让我那么蛮干。我也自觉我不是人中的极品,复制出一大堆的我来,跟人抢食,那确实是在造孽,于是,在那么极度困难的日子里,我真的不敢祸害国家祸害自己;如今,一孩生的都没有二孩多的时候,我其实很忧心,真的还想为国家再多作点儿贡献,可就是没人愿意和我合作!是,我承认,除了老婆,我混到现在连一个情人也没有!

想想我都觉得好笑。

我老了吗?

我百思不得其解。

除了长得丑点儿,兜里没几个钱以外,我好像没踩过你的尾巴,也从来没指望分你家的米吃,但我分明地能从你的眼神里读出来,能从你那七绕八拐的话语里听出来:我不仅老了,而且招你嫌弃!

我这个人不会聊天,你别介意。

你可能不知道,我从小就喜欢狗,我现在就正养着一条十分淘气的小泰迪,穿上我女儿给它买的牛仔服,狗模人样的,淘气得不得了,不亚于我教的那些学生。但是,我越来越觉得,狗其实,比人要活得简单。和它相处,要比与人相处融洽得多了,因为它永远不会伪装!

你可能更不知道,我最喜欢看的书,是黄永玉的《比我老的老头》。不是说这本书有多好,而是我喜欢黄永玉这个老头,他知道尊重比他更老的老头,让我肃然起敬!

是的,工作了几十年下来,我没有什么腾挪,也没有什么成就。和三十年前一样,我就是个教书的。但是,在2018狗年到来之前,我告诉你,不要再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我郑重地告诉你,人的老不老,其实跟年龄没有多大关系。看起来,有的人老成持重,有的人老气横秋。你要是读过书,你就应该知道姜子牙。你要认定那就是个传说,那我建议你不要总是刷朋友圈,抽空儿去网上搜一搜有个叫周有光的,或者周树人也行。

另外,我还要告诉你,教书,它其实本不是一个体力活儿,也不是什么技术活儿。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我对教育的理解远比你深刻:它最要紧的其实是有没有灵魂!我的不足,我自己最清楚,一肚子的不合时宜。不知道什么哲人说过,不能改变环境,那就改变自己。但我做不到。

我热爱教书,我喜欢孩子,看着他们一天天地成长,我发自内心地高兴。圣人教我“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只要上帝不找我去谈话,我就把这些教学生一辈子!

想想我都觉得好笑。

我老了吗?

五十岁,于我,只是人生的又一段旅程才刚刚开始!

 

麻雀

 

虽说我是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的,可是对于鸟儿的印象,却没有多少缘自亲身经验。因为小的时候,我那一大帮子兄弟里面,就我孱弱,而且胆小。他们大多都不读书,每到捞鱼摸虾、斗鸡捕鸟的时候,斯斯文文的我总被他们骂做书呆子,我是越发地上不得前去了。所谓“喜鹊叫喜,乌鸦叫丧”,完全是听长辈们说的,也不见得就有什么根据,反正不知起于何时地就在心底里根深蒂固了:小燕子就是把屎拉在我的头上,我也绝不会想到要用长长的竹竿去捅屋梁上它们的窝的。

在我们乡下见得最多的鸟儿要算是麻雀了。对于麻雀,其实我真的说不上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记得,稻子快要熟了的时候,大人们总要到田里去看稻,要从麻雀的嘴里夺粮。正是在那暑气蒸腾热浪翻滚的旷野里,要顶着烈日,不停地用坏瓷盆敲得咣咣当当地响来吓走麻雀。当父亲和叔叔们累了去抽烟的时候,当妈妈和姐姐们累了去纳鞋底的时候,我们就得了机会,沿着田埂连敲带吆喝地前后蹦腾,丝毫也不知疲倦。在那个永远也没办法填饱肚子的年代里,麻雀无疑是我们的敌人。

也曾学着闰土教迅哥儿的法子,在院子里捉得过几回麻雀,但终究没有像我的伙伴那样去了毛,扒了肚,油炸了吃。我说我怕养不活它们就总放了,他们就一边惋惜,一边又直骂我是呆子。

我不知道“欢呼雀跃”这个词最先是何人所造,在我看来,这个“雀”就该是麻雀了。你听过一群麻雀的叽叽喳喳吗?那一定是蔚为壮观的。坐在教室里听先生上课听得乏味的时候,往往就出了神,看屋檐下麻雀的嬉戏。有时见两个麻雀打成了一团,滚在了地上,而且就在脚边。刚要探下身子去捉,就见它们唿啦一下全飞走了,心里就十二分的惋惜,直到先生狠狠地拿眼剜了我一下,才又慢慢地回过神来。

我对麻雀开始有了敬意,那还是在母亲重病垂危的时候。

因为我们的疏忽,劳碌了一辈子的母亲竟得了不治之症。在她临终前,我们做儿女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习俗,为她做一口棺材。躺在床上的母亲,就跟平时一样,没有多少话要跟我说,我也想不出什么话要跟她说,就在狭小的老宅里,我们母子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着。做寿材那天,我最终还是到院子里去了,我哪里有心思去看木匠做活?实在是熬不住那沉默的痛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忽然注意到了一只麻雀落下又飞起,落下又飞起。原来,它在不停地从院子里叼走木料刨花。只见它又叼起一根极细极长的刨花,分明是艰难地飞到了一棵矮树上。它转了转身,稍停了停,再一跃,上了紧挨着的一棵高树。在那高高的树杈上,我看到了有一个正在搭建的雀窝。它把嘴里的这一根细长的刨花交给了它的伴儿,没有停留,就又俯冲了下来。“它们一定是快有儿女了吧。”我这样想着,泪水竟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母亲啦,你不也曾麻雀一般地含辛茹苦吗?无论是烈日当头,无论是寒风刺骨,为儿为女,你哪里有过片刻的消停?刚刚一个一个雀儿似的把我们拉扯大,我们就一个一个雀儿似的飞走了。一天福还没享,你这就要永远地离我们而去了!

是啊,就自然的意义来说,麻雀和人没有什么不同。为了生存,为了生活,就得劳作,就得奋争,有时甚至不惜生命。只有当生命账户上的余额渐近于零的时候,才会由衷地感叹生命是何其的短暂,才会良心发现一切的钻营、争斗是何其的愚蠢,才会幡然醒悟朴素的生命是多么的美好!

自从来到城里,就很少见到真的鸟儿了,就连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麻雀也很难见到。有一天晚上,在家得利超市门前,我竟意外地听到了久违的麻雀的叫声。它们吵得简直肆无忌惮。不知道是它们嫌城市里太不安静才不得不抬高嗓门的,也不知道是它们太怕寂寞才这样长久地鼓噪的。在我听来,这就是天籁,远处高分贝音箱传过来的嘶哑的说唱是无可比拟的。以后的日子里,我一得了空,就要去家得利闲逛,去听听麻雀们的谈话。这样,我便可以身在城市心在乡野了。

庸常岁月·8



从乡下刚回到家,林志清就接到校办电话,说教育局又要“考学”了,还正儿八经地每人发了三本学习材料。去年林志清就考过的,据说,这“考学”还是作为经验从外地引进的。上面的教育主管部门也真会与时俱进,过一段时间要不整出些个动静来,就怕花果山上的孙悟空们会大闹天宫,所以,什么“学洋思”,“五有工程”,“六条禁令”,“素质大比武”……一浪接着一浪,一浪高过一浪。所有的活动,按照教育局的意思就是要促进老师们不断地进行业务学习,从而推动教育的发展,提高教育的质量。校长们常常会引用教育局长的话说,要给学生一杯水,做老师的得有一桶水。我们只有不断“充电”,才能真正做到“一切为了学生,为了一切学生,为了学生一切”。按说,拿来主义也没有什么不好,关键是真想学习经验的能做到“得意忘形”,而不想学习不会学习的往往是“得其形而忘其意”。教育发展没发展,质量提高没提高,没有多少人过问,到底做了哪些事情,年终总结报告领导们那是一定要有得说的才行。

这一回“考学”,教育局的雷声比历年都大,言传,考不及格者,待岗;名列末位者,下岗。林志清不怕这个。其实考试对于林志清来说,那是小菜一碟儿。这辈子别的不敢说,做题目林志清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要不是没有背景,林志清早去做公务员去了。

但是林志清从心底里面厌恶这些东西。考称职外语,考计算机,考第二学历,他都考了,他看到的也太多了。他有时也在问自己,我不考这些东西行不行?很多时候,他还是否定了自己:不行。话筒不在你的手里,你说了不算。你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你也不能免俗。

去年,林志清作为本校代表,就享受了一回干部待遇,是与乡镇文教助理和中小学校长们坐在一块儿考的。当时,那场面那家伙那是相当的壮观。教育局长亲自巡监,好多大肚子助理大脑袋校长们公然在年轻的监考老师的眼皮子底下作弊,那是一群老师在考试啊。林志清就是眼睛再近视,他的耳朵可不聋啊。林志清一边考一边拿眼往门口瞧,脑门子都考出汗来了。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他是怕冷不丁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学生站在这群老师的面前。他俨然成了考试的贼。至于嘛?林志清他这是咋的啦?不就是一次小小的教学活动吗?吓唬谁呢?备个小抄啥的,逢场作戏,应付一下了事得了呗。但林志清他就是不,他觉得,考试作弊,那简直就是有辱斯文。他还是认认真真思考,仔仔细细答题,就跟他平时要求学生的一样。考了不到一节课的时间,林志清就交卷了。离开了考场的林志清感到了十二分轻松。可来的结果呢,表彰考学成绩优秀的老师名单里根本就没有林志清。怎么可能有呢?几十年来,他林志清一直讲的是对和错,可现实呢?现实只论输和赢。一根筋,他不输那才叫一个怪字。

“但愿今年不会‘涛声依旧’吧。”林志清还是拿起了“考学”资料,是不想为了那五斗米而折腰,可一大家子人没那五斗米也不行啊不是吗?

林志清正在家里看“考学”资料呢,电话响了。生号码,谁呀?会不会打错了?不接。林志清的屁股还没落在椅子上,电话再次响起。

“你好,请问你是哪位?”

“是林志清吗?”细细的声音。

“我是林志清,你哪位?”

“我是墨白啊,还记得我吗?”仍然是细细的声音。

“哎呀,是京里来的稀客啊,我哪敢不记得你呀?”林志清终于想起来了,是二十多年没有见的高中老同学。

“我现在马晓明这儿呢,你过来一起吃个饭。”马晓明也是老同学,现在的市工行主任。

“好,好,我一定到。”

林志清又坐回到了椅子上,拿书盖在脸上,身子后仰,静默了一会儿。二十年前的那个墨白再一次地浮现在了林志清的眼前。

墨白的爸爸是个做生意的,做什么生意,现在已经不记得了,但印象里好像当时墨白一个月有钱一个月没钱的。瘦得跟猴儿一样的墨白特爱书法,衣服上常常是墨迹斑斑的,我们的枕头都是用稻草做芯的,而墨白的枕头里揣的全是字帖。我们热爱文学的语文老师马爱群先生有一回去了趟泰山,回来后写了篇《泰山观日》,墨白足足为他誊抄了三遍。一不小心被也爱泼墨挥毫的政治老师唐好古在课堂上瞧见了,吃了一顿劈头盖脸的嘲骂。但墨白反而更加地痴迷于书法了,而且日益精进,像有大出息的样子。当年,我们学校的老师,有两个好传统,一是篮球,再就是书法了。像物理老师李超风的行书、语文老师魏子珩的隶书、体育老师杜晓刚的魏碑等都为学生们所称道的。我们几个爱运动,动不动就去打篮球。林志清呢,个头儿小,单薄,又好静,于是从那时候开始就和墨白一样喜欢上书法了,就是喜欢,也没有人点拨,瞎折腾。但可能就是悟性各有不同吧,当时唯一能与老师们的作品放在一块儿展览的就只有墨白了。墨白自然是出尽了风头,占尽了便宜,我们化学老师家的女儿王晓岚对他竟由无知发展到好感进而走向了爱。

林志清本来和王晓岚是同桌,林志清喜欢音乐,也深得王晓岚的喜爱,但林志清更喜欢独处,家庭的境况,容不得他林志清热闹。这林志清和王晓岚自然也就渐行渐远了。当墨白从爱河里爬上岸来的时候,才知道我们班只考上了林志清马晓明他们几个人。墨白是第三年念了“高五”才考上的,不是美院,而是经济学院,据说,还是书法帮了他的大忙。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们听到的关于墨白的故事,那都是很具有传奇色彩的。大学临毕业的时候,他在校园里搞了个书法展,正赶上北京的一位领导来校视察,被看上了,很快他就去了北京。接着,墨白读了硕士读博士,MBA毕业后,还曾和资深经济专家们一起同台作过报告。后又下海搞了个公司,做起了董事长。

小城的同学一聚会,我和林志清就会听到墨白的名字,毕竟,他是我们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母校里面走出来的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在所有的同学里面,墨白是结婚最晚的一个,他老婆当然不是王晓岚了,王晓岚是等不了那么久的。我的孩子都读初三了,墨白的孩子才幼儿大班。事业上有成就的男人嘛,结婚总是很迟的。母校五十年校庆之前,林志清曾上网查过墨白的信息,给他发过E-mail,好像只收到个“Thank you”的自动回复,就再无下文了。

所以,对于整天生活在围墙里面的林志清来说,这墨白简直就像是一个传说。

庸常岁月·7



林志清在临回城之前,还上了一趟大娘的坟。

噢,大娘就是林志清的娘。我们以前同学,去过林志清家好几回呢,跟他回家玩是假,想去蹭点儿吃的是真,那是永远也吃不饱的年月啊。每次去,我们就爱这么大娘大娘地叫,叫惯了,难改口了。

大娘人好,心好,永远是一脸的笑。大娘有一双巧手,林志清兄弟几个穿的虽不好,但总是很齐整也很干净。我至今都记得在林志清家那间破草棚子里吃的那顿饺子。那是大娘亲手包的,韭菜馅儿的。那一回,我敞开了肚皮美美地吃了三海碗。如今,我也算走南闯北的到过不少地方,也吃过不少新鲜,却再没有大娘留给我的念想深刻。

上大娘的坟,路并不远,但前后都是水田,旱道走不到那儿。一大早,林志清就提了鬼票子和烧纸,带上媳妇和儿子,撑了条小船,来到了大娘的坟前。大娘的坟就在村外大堤的坂坡下,据说,大娘要是想家了,从那儿可以一眼望得见家里的烟囱。大娘在世的时候,就喜欢清静。看上去,这里的风水还不错。

跪在娘的坟前,林志清磕了头烧化了纸钱。

“娘,我回来看你了。我们回来看你了。”林志清情不自禁地念叨出了声。

但见烟气氤氲中纸灰飘飞,有的都上了树梢。据说这就足见是大娘高兴了,为儿子能回来看她而高兴呢。林志清毕竟读了那么些年书,其实他是不相信这一套的。然而,他去了娘的坟,这不仅是对娘的承诺,更是出于对娘的深深的怀念。

大娘这一辈子,没少吃苦,但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她生于抗日战争刚开始的时候,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和文化大革命,大集体的时候,起早贪黑地也挣不了几个工分,分田到户稍稍有了些转机,但还是供不起孩子们上学。

大娘这一辈子,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她人生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林志清他们兄弟几个活着为了这个家活着。在林志清的眼里,娘一直就是一棵树,一棵可以遮风挡雨的大树。

人生有什么意义呢?人生本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不同的人赋予了人生不同的意义。生命就像是上帝分发给我们每个人的一只空口袋,全看你自己愿意往里面装什么了。你知道的,这世上,有人活得潇洒有人活得猥琐,有人活得高尚有人活得卑鄙。这多半跟他们的富贵贫贱没什么关系,全凭个人的一生造化了。其中有一等人,他们自会积极地追寻,始终用一种信念努力地活着。大娘就是这样一个赋予了自己积极的人生意义的人,尽管她只是一个纯粹的农妇,尽管她只活了短暂的六十七个春秋。与其说,娘是志清的母亲,还不如说,娘是志清的老师。娘用她的一生告诉了志清一个道理——人生在世,要为了别人而好好地活。所以,教书这么些年,林志清没有忘了娘最朴实的教导。

“奶奶,明年,我们还会再来看你。”强子虽然是在城里长大的,但他已经知道,他的根在哪里。

这究竟是先天的遗传呢,还是后天的潜移默化?儿子小强虽然才十来岁儿,却也跟林志清似的,待人处事,总透着那么几分憨厚几分朴直几分和善。有同事常常笑谈,看过人家父子长得像的,但没看过长得这么像的。这小强怎么那么地像林志清的呢,就连右眼皮向下耷拉的样子父子俩都一样。林志清的老婆总是很自豪地说:“这不正说明了我们小强像他爸像得很纯粹嘛,不像,不像那还了得啊。”

大娘在世的时候,不是说过嘛:“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可能就是家风使然吧。

林志清说自己是农民的儿子,他并不是在得意什么,他的确朴实得跟泥土似的,无论品貌还是才智,在地球人里面顶多也就中游水平,上天没有给他什么额外的恩赐。所以,我敢断言,他不会是非凡之人。当然,他也绝不会成为大奸大恶之徒,即便你再借给他一个胆儿。林志清那吃斋念佛的爷爷说过:“这世上,人分三等。一等人,不打不骂自成人;二等人,打骂才成人;三等人,打骂不成人。”爷爷讲这些话呢,本是激励儿孙上进的。林志清承认,他属世上第二等人。等林志清教书有年了,他开始对世人重新进行了分类:这世上人,分四等。一等人,有德有才,是极品;二等人,有德无才,是次品;三等人,无德无才,是废品;四等人,无德有才,是毒品。那林志清该属哪一等人呢?他不可能是废品的,更不可能是毒品。说他是极品,不像;说他是次品,又好像不合适。有些小机灵鬼就问他自己:“老师,那你属第几等人呢?”他会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我暂时还只是个次品,但我一定要努力成为极品。”

林志清,我是太熟悉了。

他呀,是我高中时一个被窝筒里睡过觉的老同学,别人不了解他我还不了解他吗?在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里面,就只有他读了师范。其实,我当时力劝过他,什么都可以当,就是不能当老师。我爸当了一辈子老师,我难道还不清楚?可最终叫人哭笑不得的是,所有的志愿,林志清从上到下全填的是师范专业。上师范学校是全免费的,当时。他没得选择的。跟你们说,你们可能不信,他连选择放弃都不行,我去过他家好几回呢,他是没有选择的资本的。没有退路,他只能上前。前路虽然茫远,但那毕竟是一条路,一条出路。

本来嘛,人的出生就是无法选择的。生而为帝王抑或是乞丐,那可不是我们所能说了算的。但你要说他林志清是一个听天由命与世无争的人呢,那你又小瞧他了。在我看,林志清的人生就像一盘没有下完的围棋一样,虽然开局不利,四处受逼,但他一直在左冲右突,他一直在争气。他的今天,可都是他自己争来的。

这么些年来,林志清不是没有困惑没有苦闷的,但他更爱奋斗更爱打拼。他虽不善言谈,但他骨子里头,有股子向上的激情。

所以,这么些年下来,朋友当中旧的远了,新的近了,来来去去的,因为工作,因为脾性,换了不少,但我唯独和志清还一直保持着联系。虽然不是很粘,但却是心心相印的。

上次,我去他们学校找他。在他的办公桌上,我看他在学生的日记本上写过这样的一段批语——

幸福是什么?幸福就像小猫的尾巴,小猫有时急得团团转,就是抓不住自己的尾巴,可当小猫一往无前的时候,那幸福的尾巴就会紧随其后的。

说真的,我当时是被他打动了,绝不只是因为他那飘逸的书法,林志清的心还很年轻,你能说这一段话不是他林志清发自心底的声音?

 

庸常岁月·6


“什么时候,总要把这酒啊断了它才好。它废钱啦。”这是父亲常常念叨的一句话,一句酒话。

可是,父亲的酒,是不能断的。那么艰难的时候都扛过去了,虽说现在的日子还是过得有点儿紧巴,林志清他可以自己不抽烟不喝酒,但绝对不会少父亲两顿酒钱。

娘过世以后,父亲每天都喝酒,有时中午喝过了,晚上还要喝。林志清怕父亲喝坏了身体,但又没有任何理由断掉父亲的酒。这酒,真是个十分奇妙的东西。高兴时得喝,助兴;伤心时也喝,解愁。志清知道,父亲的心里苦,很多时候,父亲是在用这酒麻醉他自己。一直幸福着父亲的幸福,痛苦着父亲的痛苦,志清是在为父亲打酒的路上长大的,打小儿就能理解父亲。这酒啊,父亲恐怕是要喝一辈子了。父亲喝酒,不要好,他的理论就是,有得喝总比没得喝的强。志清逢年过节给他带两瓶好酒,他总是嫌贵,还说没有他零买的散装酒好喝。他也不在乎有没有下酒的小菜,几颗黄豆也能喝上两盅。

今天,儿子一家三口都回来了,老爷子着实高兴,酒是一定要喝的了。

“强子,拿酒来。”林志清就像当年父亲叫唤自己一样地叫唤着儿子。

“拿什么酒啊?”一边揪着爷爷的胡子,一边歪着脑袋奶声奶气地问。

“就拿你从北京带回来的那个。”强子参加学校组织的夏令营,没忘记从北京给爷爷买两瓶二锅头。

“噢。”强子很干脆。

“爹,这是我们强子从北京给您背回来的,不值几个钱,却代表着我们强子的一片心意,您一定得多喝两盅。”

“好,好哇。”父亲的眼睛早笑没了。

一瓶二两五,爷儿俩一人一瓶。

林志清其实并不爱喝酒,他常常一喝酒头就疼。很多时候,他出了朋友的礼却总借故不去赴宴。但与父亲在一块儿,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喝酒的。尽量让老爷子高兴,是他的责任。最近几年,他更觉得,一定要多陪陪父亲。

“现在,工作还好吗?”父亲边喝边问。

“好多了。”林志清能说不好吗?

“钱够用吗?”两杯酒下肚,父亲的思维显得活跃起来。

“……”这可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银行里的贷款正在月顶月地还着呢。

“啊?”父亲还在等答案呢。

“噢,好着呢,呣,喝。”林志清还是没说清楚。

工作上的事生活上的事,林志清很少跟父亲谈,就像曾经家里的艰难,父亲很少跟他谈一样。“不如意事常八九,能与人言无二三。”像在私立学校工作压力山大,眼睛因为长时间地用电脑越来越感到吃力,买房子贷了好大的一笔款子才还了一点点等等等等的话,林志清是不可能跟父亲说的。是的,父子不是外人,但父亲毕竟老了,林志清只能叫父亲高兴,所以他跟父亲尽说些诸如工资又涨啦儿子又得奖啦之类高兴的事儿。不知不觉地,爷儿俩一人一小瓶儿二锅头就干了。

这时候,靠得很近的老三志武的丈人听说林志清一家几口子回来了,吃了午饭后也过来看看。

父亲一把拖过亲家公,说:“来,再弄两盅。”

“我已经吃过饭了。”

“别的就不让你喝了,来尝尝我孙子从北京带的二锅头。”能显摆,父亲是绝不放过任何机会的。

本来说好了的,那两瓶藏着,以后由父亲一个人慢慢品尝。还用说吗?老爷子今天是真的很开心。

志清是不能再喝了。

父亲和志武丈人还是一人一瓶。58oC的二锅头,父亲足足喝了半斤,直喝得脸红到了脖子根儿。

父亲醉了。一脸的幸福。

这回,父亲没有哭。一觉醒来,父亲笑得像个孩子:“昨天,喝多了。”

“爹,酒可以天天喝,但要少喝。喝多了会伤身体。”志清劝道。

“我心里有数。”父亲还是面上含笑,又继续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走啊?”

“我们这回准备多呆几天。”林志清知道,父亲是怕自己又会和过去一样很快就会回城里去。

这回,林志清真的没有急着走。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林志清一一地看望了几个老长辈。这似水流年啊,说慢也慢,说快也快。父亲的那些兄弟们,志清的伯伯叔叔们,有不少都已经作了古,健在的几个也都已经老态龙钟了。

林志清还去看望了曾经教过他一到三年级语文的徐三先生。徐三先生早就退休在家,因为中风半身不遂了。但见了林志清,徐三先生的眼睛竟然亮了起来,分明地他还记得有过这么一个学生,一个他曾经一直引以为骄傲的学生。

林志清又去看了看他曾经就读的村小。可惜的是,那里已是荒草丛生了,曾经能培养出林志清这样一位大学生的村小破败了,曾经能培养出林志清这样一位大学生的老师们也一个个地都走了。像老三志武家的两个孩子现在都要到很远的外村去上学,要是赶上刮风下雨的日子,孩子们可就都要遭罪了。

林志清心里就嘀咕开了:改革开放已经好多年了,老百姓的手里头是比以前有活钱了,路是比以前好走了,房子是比以前高了大了,日子是比以前好过多了,可这农村里咋就越来越显得冷清,农村的教育咋就越来越跟不上了呢?想着想着,林志清不知怎么地忽而就想起了杜甫的《春望》一诗来。望着残破不堪的村小,林志清杜甫一般地心潮涌动了——

 

独立荒芜的操场,

挥不去心头阵阵的凄凉。

离家的日子好长,

一切竟都成了这般模样。

举目四顾,

这就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

 

没有心情听鸟儿歌唱,

没有心情看花儿开放,

百感交集,

眼前只一片迷茫。

 

可爱的家园啊,

多少人去了城市里流浪。

乡村的父老啊,

有谁能给你们的空巢带来希望?

 

想我林志清,

空有一腔热血,

却不能造福生我养我的家乡!

 

往事如烟。

仿佛就在昨天,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光着屁股,在田头水沟里捉泥鳅,常常弄得一身的污泥。有一年夏天,和几个小伙伴在池塘里游泳误了上课,被徐三先生抱去了衣裤,一个个赤条条地罚站在太阳底下,逐一地打屁股,逗得女同学们一阵阵地哄笑……

一转眼,自己都已经有了好大的孩子。自从出了大学的门,就开始做孩子王,这一做就做了二十多年下来。真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林志清一下子感到了人生的易逝。是啊,富贵也罢,贫贱也罢,人总有老去的时候。太阳并不会因为你的喜怒而停止它的东升西落。

你千万别搞错了,林志清并没有太多物是人非的伤感,有的只是“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从容,有的只是“去留无意,漫随天上云卷云舒”的淡定。他的这一次回老家,完全可以看成是他的一次心灵的旅行。用成熟来形容此时此刻的林志清,可能还不够准确。是的,林志清并不像那些只会在大树底下乘凉的人“三十未立,四十还惑”,他是经过生活的历练和锤打的,他醒豁了,他彻悟了。

一般来说,怀旧就意味着一个人正在走向衰老。而在林志清,这片土地,他是不敢忘记也绝不可能忘记的。重回这片养育他的土地,何尝不是他的又一次出发呢?

庸常岁月·5


总算有自由支配的时间了。

没放假的时候,林志清发过天大的狠:等放假了,一定要把觉给睡足了。要是能多睡点儿“觉干子”存放在那儿就好了,平时上班觉总不够睡的。

可是事实上做不到。

才放假两天,林志清就憋屈得不行。天生的贱命不是?忙时忙得要命,闲时闲得发慌。以前上班,540斑点狗闹钟喊“大懒虫,快起床;大懒虫,快起床”的时候,睡意正浓呢,一百二十个不情愿起来。可现在,不上班了,600没到,却翻身打滚地睡不着。慢腾腾地起来,去楼下打了两趟太极拳,洗漱完毕,吃了早饭,也才730不到。还有二十来天呢,可怎么过啊?林志清他是个闲不住的人。

那天,实在闷得不行了。他叫老婆去街上买俩菜,中午喝酒,一个人喝。喝了有半小碗,大概有一两多点儿吧,不喝了,没意思。看来古人所言“酒逢知己千杯少”是有根据的。林志清把那没有喝完的半小碗酒又倒回了酒瓶里去。

下午,下午睡觉,一直睡到头疼。

明天,明天重复昨天的故事。

去打牌,不行。一是不常玩怕输钱,二是牌技差没人约。去旅游,也不行。人家初三老师中考考得好,有学校奖励免费出游,不是初三老师也行,那得至少当个中层干部。他林志清好几年也轮不着上一回初三,更不是学校里的领导,免费出游那是别人的美事儿,多半没有他的份儿。那自费呢,他还没小康到那地步,贷款买的房子,债还没还完呢。上网聊天,更不行。林志清既不是有钱阶级,也不是有闲阶级。就是在班上,他也从不聊天。总是编造谎言去应付别人的假话,他觉得只有无聊透顶的人才会这么干。林志清很自恋的,有空的话,而且又有兴致,他会看看书,爬爬格子。

说起爬格子,那倒是林志清的一大爱好。只是爱好而已,到底会有什么建树,说起来他自己都会发笑。

哪一年林志清就在他的学生们面前吹嘘过的,钱钟书能写一部《围城》出来,他林志清也能。作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说。名字都想好了,叫什么《庸常岁月》,好像。多少年后呢,岁月一如从前的庸常,可他立志要写的那本书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了。他刚教学那会儿的学生现在见到他还会想起来问他要书看呢,也就是恭维一下而已。林志清却总是很认真地说:“我一定要好好地写,至少要对得起读者才是。”

现在不正该是尽情挥洒的时候吗?是啊,时间有了,可兴致又没了。这就注定了林志清一辈子只会是自视甚高而又最终一事无成的教书先生。

老婆叫他给自己的孩子辅导辅导,平时总是忙,难得有这么个空闲过问过问。这事儿他也做不来,他宁肯掏钱叫孩子去学画画学游泳,也不愿意把孩子关在家里教她写作文。

他说:“孩子的学习不是靠大人盯出来的,尽瞎操心。”

一提到孩子的学习,林志清比孩子还烦。

“要不回趟老家吧。”老婆怕他闷出病来,这样提议道。

“哦对,回趟老家。”林志清一下子兴奋了。

“哦,回老家了。”儿子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那就回老家吧,都多少日子没回去看看老父亲了,这不是一次很好的乡间旅行吗?

用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来形容回老家路上的景致,其实是不恰当的,因为这是在最为炎热的夏季。但此时此刻林志清确实就是这样的感觉。

路上来来往往的私家车,林志清看在眼里一点儿也没往心里去那是假的,羡慕之色他只是没有流露出来而已。

“儿子啊,要是让你选,你喜欢买什么样儿的车呢?”林志清看路上的小车那眼神儿就像小时候饥饿的时候看着人家吃东西一样直勾勾地,就差往肚里咽口水了。

“爸,我喜欢朗逸,黑色,就带天窗的那个。”儿子小强直抒胸臆。小强经常接受林志清的汽车标识普及,已经认识了不少牌子的汽车了。

“好的,那我们就这么定了。”

“哦哎——”

一家三口儿就那么惬意地颠簸在乡间大巴上。林志清时不时地把脑袋探出公交的窗户,尽情地呼吸乡间的野风吹送过来的一切。一阵阵刚刚割下来的青草在太阳底下暴晒所发出来的清香混着牛粪味儿令人神清气爽,路边意杨林里的麻雀叽叽喳喳地鸣叫,竟也成了悦耳的乐章。是啊,农村的田野是多么地广阔啊,只有这里才可以称得上是自然。如果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争名夺利,“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做一个自在的农人,享受天地的馈赠,这世上哪还有什么痛苦的存在?自古至今,像陶渊明这样的智者真的是太少太少了。

下了公交,还要坐一两个小时的三轮“马自达”才能到家。这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了,就在两年前那是要步行的。可能是生于农村长于农村的缘故吧,林志清对农村的感情是相当深厚的。一路上,他一直兴味盎然地跟上街买东西的人们攀谈着,认识的不认识的,在他看来,都像泥土一样地淳厚,质朴,亲切。而在他们的眼里,他也不是酸不溜秋的书呆子,他和他们是可以完全融在一块儿的。因为他的父亲正是他们中的一员。他虽在城里工作,但永远也改变不了他对农村的感情,他没有邓小平那么伟大,但他一样会说:“我是农民的儿子。”

林志清这次回老家,也就是看看他的老父亲。

可能是听说儿子儿媳他们回来了,远远地,远远地就见老父亲站在村头的桥上,正努力地把弯得像弓一样的腰挺了挺,乐呵呵地向他们蹒跚走来。孙子叫他,他光看着孙子的嘴动,却听不清孙子说什么。他以为别人也听不清,就大声地冲着孙子喊:“乖乖,回来啦。”

“父亲是真的老了。”

母亲去世的这几年,父亲一下子就老了,老得像一棵秋天里的老柳树。

林志清的眼前就有些朦胧。毕竟,父亲七十多了。

林志清的父母在中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民,能把林志清培养出来也算是奇迹了。所以,在城里的儿子能带着儿媳和孙子回家来看他,这在老人就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林志清在家的这几天里,父亲的老脸上就一直挂着笑,谁走过他家的门口,他都要人到家里来坐坐,递上一支烟,聊上两句话。

现在的家里,已经不像从前了。从前,志清的弟弟志武因为超生,三间低矮的茅草屋,给计生办的人砸得大窟窿小洞的,一到下雨天,就外面下大雨,家里下小雨。志清偶尔回趟家,有时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志清叫老人到他那儿去住,他们又舍不得三儿志武的两个孩子,就这么地一直让志清牵肠挂肚了好些年。如今,志武两口子在外面给人家打工,年前在老宅基地上新盖了房子,宽宽大大的四合院子,父亲就在家里照顾着三儿志武的两个孩子上学。这几年,志清的手头也稍微宽裕了些,每个月都能捎上一百二百的零用钱给老人。

日子是比以前亮堂多了。

可是,林志清还是高兴不起来。父亲的耳朵听不见了,能掏心掏肺说体己话的娘又不在了。在志武空荡荡的屋子里,志清东头房转到西头房的,心里那个空落,父亲并不知道。只有等父亲从堂屋里出去了,志清才敢抬头定定地看看东墙上母亲的老照片。母亲还是老样子,只是不能叫她一声娘啊。

没有母亲的支撑,志清是断然读不成大学的。为了给志清按时寄上生活费,母亲曾经起早贪黑地在芦苇荡里打粽箬,脚底板被芦柴桩子戳得就像马蜂窠。就那样,母亲从没跟志清诉过一句苦。苦命的娘啊,怎就这么地没有福分?苦熬苦挣的苦日子刚刚到了头,母亲竟然走了,走得那么匆忙。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啊。

母亲是带着遗憾走的,她遗憾自己没能走在父亲的后面。临终的时候,她很少说话,只是反复叮嘱志清:“日后要好好待你爹。”

听志武的小儿子说,奶奶去世后,爷爷经常哭,一喝多了酒就哭。白天洗衣服的时候会哭,夜里睡梦中也会哭。

就让母亲活在心里吧,林志清尽量不让父亲瞧出自己的心酸来。

庸常岁月·4


天气实在太热,学校到底还是放了假。究竟是天气实在太热还是有谁听到了什么风声外面有了什么动静?林志清哪里知道,他一个总在别人手下讨生活的人,只随遇而安就是了,就像棋盘里的一颗棋子似的,运势多半掌握在下棋赌输赢的人手里呢,走到哪儿,林志清自己说了不算。

这正是他的可悲处。连他的学生都看出来了,一个曾经被林志清改造过既对他佩服不已又对学校教育心有憎恨的小愤青背地里抖胆说过,林志清整个儿就是一条老实又傻逼的鱼,一辈子就知道在那么一池浑水里折腾,可惜了。不愧是林志清的学生,有林志清的味儿。然而,他又哪里全知道我们这位可敬的林志清的心啦。林志清毕竟读了好多年的书,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猪跑过?他知道水浑水清。就是因为他所在的是一池浑水,他才有志于使之变清的,你看看他这名儿,志清嘛。他的理想最终能不能实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这样想,他也在这样做。正像鲁迅先生所说的: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谁第一个走呢?总得有一个带头的吧,林志清就希望他的身后能走出这么一条广阔的新教育之路来。

其实放不放假,林志清倒无所谓。他本没有什么交际应酬,更不是什么打牌的好手。他不想补课,只是不想一年到头跟井底之蛙似的一直生活在校园里。放假了,他不见得就能闲着。他天生就不是一个闲得下来的人。林志清选择做老师,其实他从来就没有后悔过。说心里话,林志清还是十分热爱教育的。他从没奢望过每天“朝九晚五”地上班每月五千一万地进账,他只希望法定的每天八小时每周五天班以外的时间包括寒暑假都能如数地兑现给他林志清。

就这样的起码要求,竟成了林志清的理想。就因为有这样的理想,林志清走过了好几所学校。就像离过婚的女人一样,离婚的次数越多,对婚姻的感觉就越差。相貌平常个头矮小的林志清本不是个刺头儿,他没有多少非分之想,以前少不更事是可能的,现在二十年的书教下来了,世间万象,他看得还少吗?“一个教书匠,紧蹦腾,又能蹦腾出个什么花样儿来?”他常这样宽慰自己,他只是希望得到本就属于他自己的那一份自由。

要说呢,希望得到自己应得的那一份儿,本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他林志清,那看字不清的近视眼,看事儿却常能入木三分。用一个同事开玩笑的话说,他林志清总能直击痛点,“一针见脓”。林志清在他们办公室里就曾大放厥词:“很多人动不动就喊‘视质量如生命’的口号,其实那些人就是‘一切为了自己’。他们常常忙于‘人事’而很少考虑过学生的生命质量,他们在大会小会上最爱讲的就是奉献,说什么某某名校正是因为有了‘抓高考要抓出血来’的精神才成为名校的,说什么‘死抓才是硬道理’,好像只有他们才最关心教育才最懂教育,其他人不是弱智就是白痴,起码也要算是懒虫……”看出来了吧,小愤青哪来的,是他这个老愤青影响出来的。领导不是不重视他嘛,嘿,还真没有几个领导能在他林志清那小瞳孔里面成像的呢。他曾有一个著名的说法:“站在山顶和山脚的人看对方都是渺小的。”林志清坏就坏在他那一张臭嘴上。

林志清最瞧不起那些一见话筒就上瘾照着秘书写的稿子读都读得罗里巴嗦的领导。我就曾亲耳听过他讲的一个领导的故事。说有一个农村学校的副校长倪秋余,是那种见到荣誉要上见到困难就让的主儿,人如其名,老于世故,八面玲珑,两任年轻有为的校长都没玩得过他。有一年暑假抗洪抢险,多少女老师都站在水里了。最危险的时刻,忽然有人想起了老倪,一直在现场指挥的老倪哪去了呢?第二天人们才得知,老倪这几天腰疼,头一天晚上实在支撑不住了,又不好意思惊动大家,就躲在学校实验楼三楼顶上睡觉了。多少人那个感动啊,唯有林志清不买他的账:能连着三天三夜打麻将的倪秋余,他的腰咋就不疼?他整个儿就是一“泥鳅鱼”!他还信口给老倪编了一副对联:“大会不发言小会不发言前列腺发炎,政绩不突出业绩不突出椎间盘突出”。从此,林志清就有了个“秀才”的雅号。但秀才归秀才,用倪秋余的话说,“跟我斗,你还嫩着呢”。林志清呆不下去了,最后唱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歌儿走了。

换过好几个学校的林志清,我太了解他了。他是陶渊明、柳宗元、苏东坡读多了,一股书呆子气,又一根筋,从来学不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其实,他特爱教育,特爱孩子。不管你学校里怎么表彰先进,他林志清从不会为了先进而先进,他永远努力地按照自己的理解自己的追求去生活和工作。

他真的不是一个懒散的人,相反,他很勤快,有时到学校了门卫还没开门呢。但工作上他不会看领导的眼色行事,这就毁了他一辈子的前程。他学习了二十多年的对错,但是现实只和他论输赢。“领导永远是对的”这话他不是不懂,但是他无论如何就是做不到,吃多少回亏了依然故我。不知道你吃过鱼没有,其实小鱼比大鱼吃起来更有味道,但是小鱼剌儿多,一不小心就会卡了喉咙戳了舌头的,所以,好多人都不太喜欢吃小鱼,至少没有那份耐心吧。林志清就是这样的一条小鱼儿,身上有刺儿。领导用人嘛,还是用听话的,用起来顺手啊。他身上有刺儿,用起来总是别别扭扭地,自找烦恼嘛不是。俗话说得好,话不投机半句多。在教书的同行里面,林志清还真没有几个谈得来的知己,因为学校里有激励竞争的机制嘛,同行就多成了敌手了,明里头打哈哈一派和气,暗地里使绊子恨不得摔死你。林志清不是有个性吗?越是有个性,就越是要让你孤立起来。人跟人本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因为人生观价值观不同,故而处事的方式就有了不同。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不同,林志清就成了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客观一点说,领导也不全是糊涂蛋,林志清走过的几个学校,也有领导真赏识他的。他们也清楚,所谓的教育“辉煌”不只是那些虎狼一般的“能手”创造的,有林志清在,有林志清这样的老师在,孩子们的内心会变得安宁,因为林志清对教育的理解更深远,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跟林志清讲什么奉献,那完全是多余的。就看看他林志清放在办公室里的躺椅和大衣吧,你就可以知道,他何止是劳模啊,整个一“劳魔”。他也需要银子,但他真的不只是为了银子,这一般人是不可能懂的。林志清最爱唱童安格的那首《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了,总有那么一点儿“世人皆浊我独清”的意思。如果把学校里的人也分成鸟类和兽类的话,那他林志清就是一只彻头彻尾的蝙蝠,既不属于鸟类,也不属于兽类。和他相处这么多年,他那臭老九的脾气我是太了解了。

林志清把他那用了十多年的躺椅收拾收拾又放回了墙角,秋后开学还要用呢。卷好那件打了一块补丁的军大衣,就算是结束了又一个学年的教育教学工作。

庸常岁月·3


“人,可以平凡,但不能平庸。”

这句话是什么时候成了林老师的座右铭的,我们无从知道。但这句话,能够反映他的精神追求。真的,林老师是个平凡的人,但他不平庸,至少他不想平庸。

噢,我忘了交代了,我们这位林老师,他叫林志清,20世纪60年代末生于苏北农村的一户贫苦家庭。假说其祖上是明洪武年间从苏州阊门迁徙来的,以后世代耕种于此。到了他父亲,就已经大字不识一斗了。用林志清自己的话说,他能走出“原始部落”,走向城市,完全是天可怜见。

据说,在他“抓周”之时,于鸡蛋和钢笔之间,他抓的是钢笔。他爷爷当时高兴得差点没把胡子给揪下来。为什么会这样呢?老辈人说啊,这抓周能预示一个人的前程。当年钱钟书先生抓周的时候抓的是书,才叫钟书的,一出手就预示了神奇的一生。你知道人生怎么会有不同的吗?打小儿就不同了。不过,在我看来,是他们“小儿不识饿滋味”,在那总是饥荒的年代,鸡蛋才是好东西。我记得钱钟书先生就曾说过这样的一句话——“你只要知道鸡蛋好吃就行了,你管它是哪只母鸡生的!”说不定钱先生也曾后悔过当初抓周的时候怎么竟没有抓鸡蛋了。不管怎么说吧,反正林志清当时就抓了一枝笔了。

根据族谱,他属“志”字辈,吃斋念佛的爷爷就给他续了个“清”字,叫志清。你还别说,林志清,林志清,这名儿叫得响,听起来也顺耳,多少有点儿将来会出息的意思。几岁大的时候,爷爷就开始教他抄写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了。真应了“苦心人天不负”那句话了,十年寒窗苦读,这林志清竟然就熬成了他们村由史以来的第一位大学生。当年他考上大学的时候,村支书不知是为了标榜自己还是真的为了激励后学,在全体村民大会上,还给林志清他们家颁发了30块钱奖金呢。林志清能走出乡村,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不要说当年,就是现在,他仍然是村上老人们激励后生求学上进的榜样。

“皇帝是假的,福分是真的。”这些话都是林志清从小到大经常听长辈们说的。他没有不信,也没有全信。从他的人生轨迹来看,他是靠一路打拼过来的。没有奋斗,不会有他林志清的今天。“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还是很有道理的。当然,林志清能走出乡村,也跟他的一家人所作出的牺牲分不开。那时候,家里除了穷,还是穷。大姐根本就没上过一天学,林志清他们兄弟三个都是男孩子嘛,父母亲怎么地也得供他们读点儿书哇,三个孩子一起读,这负担就差把父母的腰给压弯了。林志清读到初三的时候,家里把他大哥志明的学给停了,读到高三的时候,家里又把他小弟志武的学给停了。其实,兄弟三个读书都挺上进的,成绩都挺好。没办法想,只能走一步是一步,支撑到啥时候就到啥时候吧。村上和他大哥志明同龄的永强,当时学习成绩还不如他大哥呢,人家不就是因为是独子有学上才坐进了办公室端上了铁饭碗的吗?他大哥志明这么些年一直风里来雨里去苦熬苦挣地,五十岁还不到呢就已经一头的白发一脸的憔悴了。要不怎么说人比人叹死人呢。林志清是男孩中的老二,还真亏得是老二了,他的命至少比他哥志明好吧。

对于贫穷,林志清是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的,那种挥之不去的饥饿感,那种捉襟见肘的寒酸样,那种想活得有尊严些而不能的自卑,慢慢地就渗透到了林志清的骨子里了,形成了他郁郁寡欢的性格。是的,与林志清共事多年的人,很少见他开心爽朗地大笑过。他总是要强而又常常压抑,总是敏感而又常常孤独。这么多年来的种种辛酸,就是记忆里的块块疤痕,不愿触及,却又真真切切地存在,就像老陈醋坛子,好好儿地放在那儿是没有人动它,还有盖儿盖着,但那酸酸的味儿,不用鼻子吸溜,时不时地就能闻见。

记得,在乡下刚教书的时候,他和老婆私下里就曾发过宏愿:这一辈子一定要攒下两万块钱来。真能如愿,此生算是没有白活。两万块钱在当时是什么概念呢?刚工作那会儿,林志清一个月的工资是一百零二元。两万块钱,一个子儿不花,要攒上二十年。一转眼,进城都十多年了,好歹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差银行三十几万贷款呢)。网友纸老虎看了他的博客跟他调侃说:“还说清贫呢寂寞呢,二爷你现在不仅有二房(东卧房和西卧房),还有二车(自行车),就差有二奶了吧。”林志清偶尔也是会开玩笑的,那要看难得的心情呢,还要看跟什么人说笑呢,反正虚拟空间里胡咧咧也看不见脸红听不见心跳的,他也就难得地自嘲一回道:“谁说我没二奶的,不信我脱给你看,这不是好好儿的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嘛。我也不急摸(寂寞),什么时候想就什么时候摸呢。”

平时,林志清真的没这么油嘴滑舌过。他也委实不算是个有多大天分的人。读小学的时候,数学就不好,数学老师动不动就会撕了他的卷子,要是再看他不顺眼,让他站墙角就不错的了,有时还会撵他滚出教室去。记得那个老给数学老师一篮一篮送鸭蛋的张老五比林志清还差呢就从没有被撵出教室过。每每被数学老师撵出教室的林志清除了叹气家里没有鸭蛋,就只有乖乖地滚出教室去,但是,他不会滚得很远,好多节数学课林志清是在教室窗户外面听的。还好,他英语学的不错,也就是“哑巴英语”而已,英语老师又常能让他坐回到教室里去。就这样,重读了三个初三,林志清才考上了一所普通高中(当时复读生不得上县中)。高中,他倒是一年没多上就考上大学了。林志清直言不讳:“如果当年高考的数学卷子深一些,英语卷子再浅一些的话,我恐怕就与大学无缘了。”他是不可能像读初三那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读高三的。读到高三的时候,他的家里已经是山穷水尽了。

你能说这不是命吗?

可是不奋斗,会怎么样呢?不奋斗,不奋斗,他林志清就没有今天。是的,他的好些同学同事熟人朋友考上的没考上的是没几个过得比他差的。就连他教过的学生,现在也有不少人混得比他好,如果仅以挣钱多少来衡量的话。林志清知道,人和人不一样,《读者》上他不是看过一篇文章吗?叫什么《我奋斗了18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林志清当时把眼泪都看下来了。是啊,人,可能有万千种活法,想活成什么样子和最终活成什么样子,恐怕不是我们所能说了算的。就像下棋一样,能看得到三五步就不错了。不过,林志清每走一步都是认真的,他没有丝毫随便的资本,他得时时小心翼翼。如果把人生经营比作做生意的话,他林志清只能做稳赚的买卖,赚多赚少无所谓,他就是不能赔,他输不起。

工作之后的林志清,仍然积极上进,当别人忙着打麻将的时候,他想到的是进修,是不断地学习,是不断地读书,和不断地写作。在台式电脑刚刚问世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纸画的键盘上练习五笔盲打了。眼镜的镜片是越来越厚了,可是林志清的钱包却总还是瘪瘪的。你说,没有任何背景,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再能蹦腾,又能蹦腾到哪儿去啊,在牛都转不开的乡下学校里,干和不干一个样儿,干好干坏一个样儿。你想不平凡,你想有所作为,真的,你可以想,但你就是难以改变落后穷酸的样子。林志清到底是林志清,是的,他虽然平凡,平凡得一如草根,但他就是不甘寂寞,不甘平庸。在乡下教书的十多年,他一直保持着用普通话讲课的习惯。就是玩呢,他也跟别人不一样,他不熬夜不睡懒觉不掼蛋不斗地主,他喜欢打打太极拳练练毛笔字写写小文章。所以,没有几个人知道,他林志清的心里每天到底在琢磨些什么。可当林志清悄没声儿地一脚跨进了城里的私立学校,他那工作了十多年的乡下学校里一下子沸腾起来了,就好像是谁忽然间向死一般静寂的水潭里扔了一块大石头,扑通一声溅起了多高的水花,人们好奇又惊讶。

庸常岁月·2



在教室里的林老师总是很生动的,他这一辈子是为学生而活着的,他的人生价值只有在那课堂上才能够得到充分的展现。课堂是大海,林志清就是鱼;课堂是天空,林志清就是鹰。

哪怕是一节早读课呢,他都上得很认真,很卖力气。先是范读,然后再领读。领读结束,学生再自读。这不,林志清正声如金石地领读韩愈的《马说》呢——“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也不知道是林志清真的喜欢韩老夫子的文章,还是他自己的哪根神经又忽而被什么触动了,反正听得你总有千里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的那种慷慨悲凉。

学生自读的时候,有时他也会像学生一样地大声朗读自己爱读的东西,常常是读得忘乎所以,有时候,人声鼎沸的一堂忽而鸦雀无声了,就只他在长啸,及至听到孩子们嘻嘻哈哈的笑,这才恍然大悟过来,于是,大声断喝如三味书屋里的寿镜吾:“读书,大点儿声。”于是孩子们的朗读之声再如蛙鸣。他总是不能理解今天孩子柔声细气懒洋洋的读书样子,读书不至于忘情,那能叫读书吗?他小的时候,那可是一定要读得脑门子冒汗吵得四邻不得安生的哩。

尽管嗓子不好,林志清也是从来不会偷懒的。他还不喜欢用小喇叭,现在人家好多老师为了上课省点儿力气,早已经在身上佩了个“小蜜蜂”,林老师不喜欢这种小喇叭,他总觉得那就像街上的小贩在叫卖“一块五两样,两样一块五”。说白了,林志清喜欢真实,喜欢真实地生活,喜欢真实地做人。一切伪装、掩饰或是遮挡,在他林志清看来,都是多余的。有这样的思想,林志清自然在别人眼里也就不那么地合拍了。当然,他不太在乎,哪怕是领导呢,如果哪个领导他不是很佩服的话,他未必就能在骨子里买账。在他的心理天平上,在领导和学生之间,他更倾向于他的学生。他曾亲口说过:“我可以对不起领导,但我不能对不起学生。”

所以,一进了课堂,林志清就成了他自己。所有的集体备课形成的共识,多被他抛在了脑后。讲太史公的《陈涉世家》,才讲了短短的一个开头,他会即兴赋诗一首《咏陈胜》:“少年陈胜志不凡,与人佣耕长嗟叹。有朝一日似鸿鹄,管叫燕雀刮目看。”讲虞世南的《蝉》,他按自己的意思给孩子们做了一个通俗而滑稽的翻译:“我的形貌很漂亮,肚里全是好文章。我的美名传得远,靠的不是丈母娘。”讲到作文,他的话匣子一打开那就更是口若悬河了,写作是他的最爱啊,他有得说啊,他能把他自己写的下水文《框子》和孩子们的习作《草》什么的都塞到课上,一年教下来,冷不丁地他就能捣鼓出一本《作文42章经》来。可是,别的语文老师的课堂上根本就没有这些节目,也无需这些节目。他的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孩子们是听得不瞌睡,总乐得眉飞色舞的,一到周闯关、月考什么的,它不顶用,根本就不如人家经常抄写字词、古诗名句来得实惠。有时候,他也气,气完了,一上了课堂,他还是很卖力气地讲他想讲的东西。

这就是林老师,一个很倔很拗的人。有人说孩子的心总是幼稚的,你还别不信,孩子的眼睛竟然是雪亮的,他们会时不时地往林老师的办公桌抽屉里塞“金嗓子”喉宝。这一粒粒喉宝并没能换回林老师的金嗓子,却时不时地成了林老师的兴奋剂,只要服上那么一粒,林老师进课堂,那小腿肚子都有劲儿,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的,有些小淘气还踮着脚尖儿夸张地模仿他的步态。凡是受教过的学生没有不记得的,林老师虽不高大,却一直显得那么地有精神。

学校向家长承诺“视学生若亲子”, 真的,林老师不折不扣地做到了。但是,“视亲子若学生”,林志清肯定是没做到。他的心中只有学生,只有他热爱的教育事业。所以,说他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或是一个称职的丈夫,我是绝对不敢相信的。

上完了早读,刚回到办公室,林老师想喝口水润润嗓子,下面还要继续上两节课呢。可当他拿起茶杯的时候,他发现茶杯下面的那张刮奖卡不见了。林老师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再一次无声地笑了:“这就对啦,真有意思!”

他知道,才来这个新的办公室不久,已经又有人开始研究他了,至少是关注吧。在他走后,有没有人谈起过他,他无从知道,但没有那么回事儿应该是不正常的。

也许是所有无作为的办公室里的惯例吧,里面的人越多,越有一股子朽腐气。我去过好多学校,好像老师的办公室里,总有这样的一股子怪味儿。噢,你别误会,不是门窗长久不开所具有的那种气味,是一种什么味道呢?我暂时还真说不上来。如果你多去几个办公室走走,尤其是老师们的办公室,想必你能明白。平时,课上完了,而明天的事儿还不想提前去做它,那就得找点儿乐子消遣。没有共同语言的,就塞上耳麦,聊天的,打牌的,偷菜的,看球赛的,听音乐的,品韩剧的,也有躲到厕所里去抽烟的,各有所好吧,只要互不干扰就行。如果有交流的渴望的,就会形成默契,谈谈黑砖窑火箭队房价股市电话诈骗什么的,天南地北,无所不谈。但是,最奇妙的是,再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他们也能做到“形散而神不散”。当某一个人去外面打水了或是去上厕所了的时候,主题立马在不经意间就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了。于是,免不了的,他就要被大伙儿品头论足一番。就好像是一堂语文课,老师要分析孔乙己这一人物形象了,孩子们正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呢。慷慨激昂也是有的,但更多的时候,还是注意场合注意分寸的。大家都是同事,又都是老师,挺斯文的。当面你是很难听到一句被批评甚至责备的话的,有的只是恭维,什么你是文豪我辈难以企及之类的话,林老师就经常会听到,其实他自己清楚,他也就是有些爱好文学而已,那是一个语文老师应有的起码素质。但被人议论,却是免不了的事儿,这也算是林老师诸多困惑中的一个吧。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喜欢介意别人的是非而别人总喜欢计较自己的短长呢。他觉得,无论是在学生时代还是现在做老师,他周围的不少人其实是挺聪明的,真的比他聪明,可是那些人并没有取得与他们的聪明相匹配的成就。

林老师已经用不着再去问那张刮奖卡的事儿了。他原本只是想用那张“30万大奖”来测试一下他自己的判断,而且现在上课的铃声又响了,他可没有那份闲心情。

庸常岁月·1



学校已经补课好几天了。

虽然是暑期补课,他还是和往常一样,早早地就去上班了,习惯了。其实,他今年已经不是年级部主任了,就连班主任也不是了。不是他不想做,是校长不让他做了。不是他不能做,而是,在现如今这种视质量如生命的形势下,以他的脾气禀性,是绝对做不过人家的。以前,他一激动起来的时候,常会这样说:让一个杀猪的当班主任肯定比我强。现在,这话又有了更为愤激的升级版:教室门口拴条狗都能比我教得好。愤激是愤激了点儿,但他说的倒也不全是夸张。有些个并不咋地的人,要什么真本事儿没有,林老师是很瞧他们不起的,但人家偏偏能在单位里上上下下混得是左右逢源。他是读中文出身的,应该知道,这种情况,在哪个时代哪个社会都是有的。不过,也就是口无遮拦地那么一说,愤激过后,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林老师他是改不了的。所谓性格决定命运,林老师只会死心眼儿地做他的事,死心眼儿地教他的书。不按常理出牌,他还能学不会吗?但他不屑。他总觉得,只想着自己的钱袋子,对不起那一双双澄澈如一湖春水的眼睛。其实,林老师教课,学生是非常喜欢听的,每到学生评教的时候,他的满意率总是全校最高,可是领导只看成绩分析表上的数字,用林志清总结的话说,打麻将你可以只和最后一牌,你照样可以赢钱;但是干工作不行,干工作你得先和第一牌。怎么和的没有多少人介意。他的教学成绩一直平平,所以带初三,常常轮不到他。要是在以前,林老师肯定会脸红脖子粗地去找校长理论一番的,但现在,他已经没有这样的冲动了,毕竟,他已经四十岁了。四十岁了嘛,很多东西也就看得有点透了。你说,一个穷教书的,打拼了二十年,能从乡下挤到县城,从公立学校跳到私立学校,容易吗?在老家的众兄弟里头,他已经算是一个很体面的人物了。

和往日一样,615林老师准时到校。架好了自行车,他照例地去学校门口的信报投递箱看了看。哟,还真有不少信件和报刊。他把这些东西分了分类,有以前班上学生订的杂志,有什么大赛组委会的通知,还有一些杂志社的征稿启事。

林老师似乎有一丝的失落,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好像有两年没有收到稿费单了。他是始终把写东西看得很重的,因为他觉得一个语文老师总要能不断地写些东西才好。这两年里,他总是忙,忙着为他人做嫁衣裳,一会儿报告一会儿总结的,忙得连读书的时间都没有了,连写论文的时间都没有了,连上网的时间都没有了。他一直觉得这是一个莫大的损失。

到了办公室,林老师把那一封封寄自不同地方的莫名其妙的信,一一地都拆开来看。确信没有用的,就扔进纸篓里去。当看到有一封约他冠名主编而销书的信,他笑了笑,就随手扔了。这样的信,他看得多了。他真的不想,也不需要。弄虚作假的事儿,林老师干起来那一定是很笨拙的。就说那差点儿把头给打破了的高级教师职称吧,林老师早在三年前就评下来了,当时他可算是他们学校里也是当地最年轻的教授了。那不是靠搞歪门邪道弄来的,那是他凭本事挣来的,所以他心里坦荡。

还有一封信,是成都六福珠宝公司寄来的广告,里面还有一张刮奖卡。林老师顺手就刮了一下,这一刮,可不打紧。

乖乖,30万,我发了。林老师自言自语,他中奖了,中了一等奖。

但林老师并没有丝毫的激动,因为他经常跟学生讲的一句话就是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而且,打从记事起,他好像就没有过多少意外的惊喜。他跟老婆说过,他是属鸡的,这一辈子一定会像鸡一样,刨一爪子才能吃一爪子。所以,他从不买彩票,更不用说去炒股了。有个远房的亲戚曾怂恿他老婆去搞传销,给他知道了,他跟那个远房亲戚说:你以后来吃饭可以,再跟我们谈什么传销的事儿,就别想进我们家门儿。孔老夫子说五十而知天命,我们这位林老师没过四十就知道自己的天命了:他这一辈子是不会发多大财的。

林老师没有像处理其他废纸一样地处理掉这一张刮奖卡,他留下了它,就放在桌子上。尽管这时候,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都还没有来,但林志清还是笑出了声:一定会有人喜欢它的。

钱钟书先生曾把这个社会比作围城,林老师倒觉得这个社会更像是一张网,怎么理都觉得乱的那样一张网。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丰富,他觉得这世上有很多的骗子,只是,有的高明有的拙劣有的高雅有的低俗而已。就拿做老师来说吧,他都快教了二十年的书了,总觉得自己不能与时俱进,没办法和别人走到一块儿去。在教书的人里头,他发现,把教育当事业的人太少,把教书当职业的人太多。他非常清楚怎样就能把教学成绩弄得比别人高出那么半分儿来,他教过《白毛女》,黄世仁那句杀不了穷汉,当不了富汉;办不倒杨白劳就得不到喜儿的台词,他是深深懂得其中的意味的。但他始终不愿把学生当成自己的摇钱树,说白了,他不想做骗子。因为还没至于丢了饭碗,他暂时还不想从众不想媚俗不想为了一己之私就去一味地坑人。他觉得现在的孩子太苦了,他曾经写过这样的一首小诗——

板凳烙屁股,眼镜增度数。

谁知书堆里,个个学生苦。

因此,他就很清贫,他就很寂寞。要是固守清贫安于寂寞也就罢了,可他又不甘于清贫不甘于寂寞。他想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老师,甚至想办一所学校。他在他的博客上宣传过,他在他的课堂上鼓动过。他不仅要独善其身,他还要兼济天下。所以,他一直在夹缝中前行,在痛苦中奋斗,孤身一人。没错,他虽是生活在一个集体里的,但他又确乎是孤身一人。至少说,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真的,他可笑得就像堂·吉诃德。我们都知道,林志清活得很不容易,但是,他却又瞧不起身边的很多人,他觉得很多身为老师的人都长着一颗猪脑袋。所以,他没有什么朋友圈。倒是在虚拟空间,还能有几个不曾谋面而能心心相惜的知音。

我们这位有意思的林老师把那张30万的刮奖卡放在了茶杯底下,然后就拿起了语文书,早早地进教室去了。